楊宗嘉：易碎體質

楊宗嘉：易碎體質

2021 MAR 6 — APR 4

文字｜張慧慧

傷口能夠修復，但你永遠記得疼痛的位置——陶藝家楊宗嘉為「易碎體質」賦型療傷

泫然欲泣的嫩白嬰孩含著淚，癟著嘴，漂浮在冰川上；背對背的水仙男孩胸前掛鏡，垂首斂目；泰迪熊男孩甜美地張開了雙手，獸甲銳利，等待擁抱……陶藝家楊宗嘉個展「易碎體質」，在台北Hiro Hiro Art Space打造出上下兩層的粉嫩遊戲間，以一種甜美卻暗藏危險的方式，重製了自己壓抑的、失落的童年，共展出24件雕塑創作，囊括「孖生」與「性」兩大系列，展覽將持續至4月初。

以「孖生」回溯失落的童年

長久以來，「孖生」是楊宗嘉的創作主題。這些手捏塑型各式姿態的陶瓷娃娃，輕盈也脆弱，「脆弱」不只是材質特性，也是他作品的核心——陶瓷易碎，難以控制，一如生命本身。本次展出的《小雪》、《木木》、《鏡蘊》，相似臉孔，連體雙生，既是創作者自身，也是他那位1歲過世，來不及一起長大的雙胞胎弟弟，楊宗嘉說：「我用陶瓷娃娃的易碎來表達生命的脆弱，與我的無能為力，我也只是一個無力的嬰孩，無法拯救他。」

他甚至無力拯救當年那個幼小的自己。在台灣社會「男生不可以玩洋娃娃，喜歡粉紅色」的傳統性別刻版印象中，他太怕做自己，要一個從小被外在聲音約制的孩子大聲說：「我不屬於這裡，也不屬於那裡，我屬於我自己。」實在很難，也難怪「孖生」系列清一色是倖存者抿緊唇齒的倔強委屈。

還好他有陶藝。成年後的楊宗嘉用陶瓷的易碎體質訴說各種二元的不穩固關係，男性／女性、幼童／成人、真實／虛幻……作品產製過程中的裂隙，開展出流動的可能。他自剖成長歷程中「善於偽裝，有距離感，不輕易表述內心想法」的性格，唯有面對創作，才能坦然，如一樓展間設計為遊戲房，繞過一面繽紛的彩牆，那是孩子的臥房，卻正對Hiro Hiro Art Space的大面對外窗，公／私領域在此幾乎沒有界限，床上陳列著《小白帽》、《影子鬼》、《彩子》、《閃閃》等作，全是他孩童時期內心最愛的粉紅色。

掀開糖衣，正視慾望

藝術是媒介，讓楊宗嘉找到訴說那個敏感的真實自我的語言。「弟弟對我影響很大，我是到很後來，才發現得正視自己。」他從而發展出「性」系列創作，從《性是毋庸置疑的純粹》（2017）開始，到2019年奪得「全國美術展」雕塑組金獎的《肉身棲地：肉芽》、《肉身棲地：肉蛹》等作，直面自己的慾望，也讓「孖生」開展出截然不同的面貌，二樓展間的「成人玩具」系列由此延伸，每一件成人玩具都是一樓「孖生」的平行時空副本。

「性玩具是性器官的延伸，撫慰人的生理需求，對我來說，就像奶嘴，除了鍛鍊唇齒咬合，也滿足嬰孩的口慾，玩具的延伸是滿足自我的狀態，也是一種練習。」楊宗嘉說。

陶藝家將孩童的安撫玩具與成人性玩具結合，「像那些以變身為元素的動畫，一個小東西，透過咒語，可以成為一個武器——對我來說，這性的意味很濃厚。」成人玩具是藝術家的魔法棒，以此為中介，召喚出另一個身份。但無論是孩童，或是性，都是楊宗嘉的一部分。

Hiro Hiro Art Space創辦人陳品妤說：「宗嘉的作品只是看似甜美，但並不。『性玩具』這系列可能平衡了一般觀者對『孖生』很甜的印象。每個人都有慾望，『易碎體質』希望能結合兩者，把甜的膜掀開一點點，讓觀者看見宗嘉所正視的自己。」

脆弱不可恥，而且美麗

那面貌不只甜美，也有孤獨、野性、慾望，就藏在易碎體質的一道道修補過的裂縫裡。楊宗嘉指著那些看似從未受過傷，純白無暇的作品，淡淡地說：「一般人覺得，陶瓷裂了，就是瑕疵，但這是創作必然的過程，」 他坦承，陶藝創作過程最耗時、最耗神的是修補。那些痕跡，就像生活，必定存在裂縫，人們奮力修補，傷口終能消失、痊癒，但每個受過傷的人都記得傷口的位置，楊宗嘉說：「陶瓷裂了就裂了，整體已經改變了，沒有任何東西能夠逆轉，讓它恢復『原狀』。就像成長過程中受過的傷，補得再好，我都知道那個地方受過傷，永遠不可能不見，」他頓了頓，微笑：「但它會康復，會成為新的血膚。」

藝術家簡介

楊宗嘉，1992年出生於臺灣，畢業於國立台南藝術大學材質創作與設計系及國立台南藝術大學應用藝術研究所。擅長使用陶瓷材料與纖維或組裝裝置作為創作表現，作品活躍於國內外的藝術展覽。曾獲得第九屆全國美術展雕塑組金牌獎、第六屆台南新藝獎首獎、第三屆台灣青年陶藝獎首獎等並典藏於和成文教基金會、驕陽基金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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